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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坤資料圖。
張坤共管背后:易方達在“籌謀”什么?
吳楠
導讀:近期,易方達為張坤旗下三只核心產品密集增聘共管基金經理,這位曾經的公募“一哥”,再度被推至輿論中心。五年前,他以1345億元規模登頂行業之巔;如今,規模已蒸發近七成,核心產品五年累計浮虧超300億元。當長達數年的陰跌讓投資者信心反復消耗,這場增聘,究竟是淡出一線的鋪墊,還是平臺為單一賽道風險“補倉”的理性布局?
2026年6月26日深夜,易方達基金一則常規人事增聘公告,將老牌頂流基金經理張坤再度推上輿論中心。
公告顯示,易方達為張坤管理的易方達優質精選(QDII)、易方達優質企業三年持有兩只核心產品,增聘彭珂、張琦為共管基金經理。疊加5月份易方達藍籌精選已提前引入何一鋮、楊思亮協同管理,至此,張坤旗下四只在管核心產品中,已有三只正式邁入多人共管模式,僅易方達亞洲精選維持單人管理。
消息一出,市場嘩然,“被架空”“將離職”“淡出一線”的解讀刷屏全網,市場對老牌頂流基金經理的退場揣測愈演愈烈。
輿論喧囂的背后,是張坤五年間驚心動魄的職業軌跡反轉:從1345億元規模的公募“一哥”、公司高管,滑落至416.72億元管理規模,旗下核心產品五年累計浮虧超300億元,深耕多年的消費價值投資框架,在市場風格切換、科技賽道崛起的浪潮中遭遇“反噬”。
當長達五年的陰跌讓投資者信心被反復消耗,此時引入共管基金經理,究竟是機構為敲打老將、為其淡出一線鋪路的手段,還是平臺分擔投研壓力、平衡單一賽道風險的理性布局?
1345億到416億
2020年是張坤職業生涯的巔峰之年。憑借精準重倉白酒、互聯網等核心賽道,他一舉封神,不僅收獲全網投資者追捧,成為國內首位主動權益管理規模突破千億的基金經理,更在2021年登頂規模峰值,合計管理規模超1345億元,穩居公募“一哥”席位。同年,張坤晉升為易方達副總經理級高級管理人員,業界普遍將此次職務調整視作公司對其核心頂流地位的官方背書,實現了投研話語權與管理層話語權的雙重加持。
但巔峰行情轉瞬即逝,此后五年,張坤的管理規模持續回落。2022年其管理規模跌破千億關口,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,整體規模已降至416.72億元,較巔峰時期蒸發近七成。比數字縮水更具標志性意義的,是他職務上的“退讓”——2025年5月16日,易方達公告稱張坤因“工作調整”不再擔任副總經理,將專注于投資管理。從高管到普通基金經理,從1345億到416億,張坤的軌跡,幾乎是過去五年消費白馬行情由盛轉衰的縮影。
復盤來看,張坤的成名源于消費,困局同樣來自消費。其投資框架本質上是對中國消費升級長期趨勢的重倉下注:2016至2021年初,國內白酒板塊走出一輪長達五年的超級牛市,中證白酒指數區間最大漲幅超600%。張坤將長期持有、集中持倉、低換手率的價值投資策略發揮到極致,依托消費牛市實現了凈值與規模的雙重復利爆發。
但這套適配行業上行周期的投資體系,在賽道下行階段極易遭到反噬。2021年初至今,白酒板塊開啟漫長深度調整,中證白酒指數最大跌幅超70%,重倉白酒的產品普遍難以獨善其身。以易方達藍籌精選為例,該基金在2020年3月至2021年2月期間曾創下超160%的最高漲幅,但隨著消費賽道整體回調,其凈值在隨后一年多的時間里已然腰斬。
截至2026年7月6日,易方達藍籌精選近1年、3年、5年收益率分別為-14.08%、-23.07%、-48.25%,成立以來總回報40.23%,遠遜于同期偏股混合型基金的收益表現。伴隨業績的持續疲軟,該基金的管理規模也從880億元的峰值大幅縮水至2026年一季度末的268億元。值得一提的是,2021年至2026年一季度期間,該基金累計利潤虧損超過303億元,這也意味著大量在高位入場的投資者,至今仍深陷虧損泥潭。
易方達優質精選(QDII)和易方達優質企業三年持有與藍籌精選的命運如出一轍。前者凈值從2021年2月9.72元的高點跌至最新的3.97元,近五年跌幅超50%,規模從401億元的峰值回落至95.44億元;后者在2021年凈值峰值達1.68元,規模沖高至79億元,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規模僅余21.6億元,7月6日凈值跌至0.75元,成立以來累計收益率約為-25%。這三只產品業績高度趨同的根本原因,在于持倉的重疊度極高——前十大重倉股中有8只完全一樣,其中貴州茅臺、五糧液、瀘州老窖和山西汾酒作為核心底倉,合計占凈值近四成。
唯一的例外是易方達亞洲精選。這只QDII基金截至一季度末規模僅31.69億元,在張坤的產品矩陣中長期處于邊緣位置,但恰恰是這只“小產品”跑出了完全不同的收益曲線——2025年全年回報41.87%,2026年以來再漲約16.22%。原因很簡單:它的持倉聚焦海外互聯網、海外消費,2025年以來更是重倉三星電子、SK海力士等韓國半導體企業,恰好踩中了全球AI算力基建帶來的芯片上行周期。
張坤在季報中為自己的堅持辯護:“跳出短期數據,投資者面對悲觀預期時,底層要問的是——‘我們是否依舊相信,每一代中國人會比上一代人生活得更好?’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么目前的困難就是周期性的,而非結構性的。”他堅信優質股權的價格已與內在價值顯著偏離,市場只是陷入了階段性的間歇性憂郁。
信仰本身或許沒有錯,但當一只基金五年累計虧損超300億元,當管理規模蒸發近七成、投資者信心在漫長的陰跌中被反復消耗時,基金公司顯然不可能無動于衷。
易方達的算盤
2026年5月23日,易方達率先為易方達藍籌精選增聘何一鋮、楊思亮兩位基金經理,形成三人協同管理模式,這也是公司在主動權益核心產品中少見的多人共管架構。
從新聘基金經理的背景來看,何一鋮常年深耕TMT賽道,專注科技成長投資,投資重心聚焦AI硬件高景氣領域,重點布局光模塊、PCB等人工智能產業鏈核心標的,對科技賽道產業趨勢、個股研判有著成熟的體系化認知。楊思亮則擁有百億級權益基金管理規模實操經驗,深耕消費核心賽道,但投資風格與張坤極致長期持有、高集中度的策略截然不同,他更偏向靈活防御,擅長根據市場周期動態調整倉位與持倉結構。2022至2023年消費深度調整期,楊思亮通過減持白酒倉位、下調整體權益持倉比例,有效控制了產品最大回撤,展現出更強的周期適配能力。
從產品管理角度看,多人共管有利于分散風險。截至一季度末,易方達藍籌精選規模約268億元,在全市場主動權益基金中居于前列。面對如此龐大的體量,單一基金經理在調倉時面臨較高的沖擊成本和流動性約束。增聘共管不僅能分擔調研與組合管理的壓力,降低對個人的過度依賴,還能通過引入不同賽道的投資人才,在產品層面分散單一行業長期下行帶來的凈值壓力。
也有分析指出,此次增聘是“為了平衡投資風格,發揮多視角互補優勢。”確實,易方達藍籌精選長期深度綁定消費賽道,前十大重倉股中白酒市值就占了基金凈值近四成。在消費行情上行階段,這套成熟的價值體系能夠穩穩創造超額收益,但在行業周期下行、市場風格切換時,單一賽道持倉的會給產品帶來顯著的虧損壓力。而何一鋮的加入為組合補充了TMT與AI領域的科技視角,楊思亮則在消費板塊內部提供了更靈活的倉位管理經驗——兩者共同作用下,產品在保持原有消費底倉的同時,獲得了配置層面的彈性空間。
如果說5月份的調整是為了給單只百億級產品“減負”與“補短板”,那么一個月后,公司相繼為易方達優質精選(QDII)與易方達優質企業三年持有增補彭珂、張琦為共管基金經理,則進一步印證了其系統性的“籌謀”。
彭珂以產業趨勢和資本周期為投資主線,一季度末其重倉股中既保留了貴州茅臺等價值底倉,也包含了新易盛、中際旭創等AI硬件龍頭;張琦擁有工學博士背景,近年來將研究重心向AI領域拓展,在其管理的三只基金中,重點布局了人工智能、新能源等科技與制造業板塊,憑借精準的產業配置,這三只產品的任職回報均已突破160%。
若將兩批增聘放在一起觀察,可以看出一條清晰的脈絡:增聘的管理人無論在持倉還是能力圈上,均帶有不同程度的科技成長屬性。這并非偶然。
近幾年,AI產業持續爆發,半導體、高端制造等硬科技賽道成為市場資金聚焦的核心主線,A股市場早已告別消費單邊主導的時代,轉向價值與成長均衡發展的新格局。反觀張坤旗下核心產品,長期深耕傳統消費與互聯網,持倉結構與當下市場主流成長賽道存在明顯錯位。
事實上,易方達近年來的戰略重心也明顯向AI遷移。2025年,公司旗下五位基金經理管理的10只主動權益產品凈值漲幅翻倍,覆蓋科技、新能源、高端制造等高景氣賽道。進入2026年,易方達明確將人工智能與硬科技定為核心投資方向,將人工智能及硬科技賽道列為投資重點方向,資金投向涵蓋AI產業鏈、存儲芯片及細分消費領域,并配套布局主題ETF產品。憑借在科技條線的全面布局與體系化作戰,今年上半年,易方達基金旗下有17只基金收益翻倍,位居行業之首,其中包含13只主動權益基金,何一鋮的易方達新常態靈活配置混合、張琦的易方達創新成長混合均赫然在列。
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張坤三只核心基金上半年收益均告負,在易方達所有基金中排名墊底。在“重回報”的監管導向與激烈的同業競爭下,易方達通過引入科技新銳與靈活型選手,或許意在用平臺的“體系化作戰”來對沖張坤個人的“周期之困”。
公募為什么正在告別“明星”?
張坤的遭遇并非孤例。近兩年來,一批曾經被投資者奉為圭臬的老牌頂流基金經理,都在經歷著相似的“去獨管化”。
就在張坤被增聘共管的前不久,景順長城宣布為劉彥春旗下三只核心產品增聘共管基金經理;更早的2025年3月,廣發為劉格菘旗下的廣發小盤成長(LOF)同時增聘陳韞中、吳遠怡為基金經理,歷經約9個月的磨合后劉格菘交出了管理權,由兩位新任基金經理接續獨立管理;另一位廣發名將傅友興則在經歷增聘共管過渡后,于?2026年3月?正式離任;中歐基金的“醫藥女神”葛蘭也在去年7月為其代表作中歐醫療健康混合?增聘了搭檔趙磊。
為什么公募基金正在集體告別“明星時代”?
首先,這是監管層自上而下推動的必然結果。證監會此前印發的《推動公募基金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》明確提出,要引導基金公司持續強化人力、系統等資源投入,加快“平臺式、一體化、多策略”投研體系建設,支持基金經理團隊制管理模式,做大做強投研團隊。
其次,公募傳統商業邏輯已然失效。過去多年,公募行業普遍依賴“打造頂流基金經理、綁定個人IP引流”的發展路徑,依靠明星基金經理的投資能力與市場口碑吸納規模。但隨著行業政策明確將基金經理薪酬與產品業績表現深度綁定,徹底打破了過往“重規模、輕業績”的明星變現模式。疊加投資者日趨理性成熟,不再盲目追捧頂流IP,而是聚焦產品長期業績、波動控制與團隊投研實力,傳統明星單打模式的市場根基逐步瓦解。
從公募機構自身經營角度來看,對存量頭部產品推行共管模式,是機構平衡穩健運營與創新發展的關鍵布局。通過引入能力圈互補的共管基金經理,既能保留原有產品成熟的投資框架與風格底色,穩定存量投資者信心、避免產品風格大幅漂移,又能借助新生代管理人的研究視角、細分賽道優勢,豐富投資組合的配置維度,分散單一賽道長期波動帶來的凈值壓力。本質上,這是公募機構依托系統化投研平臺,對沖單一基金經理個人投資框架、能力邊界與周期局限性的核心手段。
從“人”的江湖,走向“制度”的戰場,這是公募行業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。對于張坤而言,這或許是一個略顯殘酷的時代。他的投資哲學沒有錯,優質企業的價值終將被時間驗證,只是公募基金的資金屬性,決定了它無法容忍漫無邊際的回撤與等待。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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