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年回家，滿桌都是哥愛吃的羊肉和弟愛吃的海鮮，我媽笑著給我夾菜，我放下筷子輕聲問：媽，你忘了我海鮮過敏嗎？

大年三十傍晚，我推開家門，屋里熱氣騰騰。

紅燒羊肉的膻味混著清蒸多寶魚的腥氣，直往鼻子里鉆。

母親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，笑瞇瞇地沖我招手：“閨女回來了，快坐下，馬上開飯。”

我掃了一眼餐桌——烤羊排、蒜蓉扇貝、白灼蝦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擺了七八個盤子。

沒有一道是我能吃的。

母親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，夾起一塊帶魚放我碗里：“這魚新鮮，你多吃點(diǎn)。”

我看著碗里泛油光的帶魚肉，胸口悶得發(fā)慌。

去年過敏住院的事，我跟她提過三次。

每次她都“知道了知道了”，然后轉(zhuǎn)頭就忘。

我放下筷子，盡量讓語氣平穩(wěn)：“媽，你忘了？我海鮮過敏。”

母親愣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
“吃一塊不礙事，”她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，“大過年的，別矯情。”

屋里安安靜靜。

我坐在滿桌子為我準(zhǔn)備的“毒藥”面前，忽然想笑。

原來在母親眼里，我這條命，不如一塊魚肉金貴。

01

大哥李曉輝坐在我左手邊，正拿筷子撥弄著羊排上的肥肉。

他抬頭看我一眼，嘴里嚼著肉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妹，你就別掃興了，大過年的。”

小弟李曉東在對面悶頭吃蝦，剝殼的動作很熟練，十個手指頭翻飛，蝦殼在面前堆了一小堆。

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說不出話，就沖我點(diǎn)了兩下頭，算是幫腔。

我盯著碗里那塊帶魚，沒動筷子。

母親站在桌邊，圍裙上沾了一圈油漬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，來回擦了三遍。
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那盤帶魚，表情有些僵。

這么多年了，每次她露出這個表情，我就知道她想說什么——她不知道怎么接我的話，就會轉(zhuǎn)移話題，用筷子給我夾別的菜。

“那吃羊肉，羊肉不上火。”母親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我碗里，手微微抖了一下。那塊羊肉正好蓋在帶魚上面，湯汁混在一起，在碗里慢慢洇開。

肥膩的羊肉，腥氣的魚肉，混在一起。

我看著那碗菜，胃里開始翻涌。

“媽，”我把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我對羊肉也過敏。”

這是真的。我小時候吃羊肉鬧過一場，身上起滿了疹子，癢得整晚睡不著。那次母親帶我去醫(yī)院，回來路上一直罵我“嘴饞”

“嬌氣”。從那以后我再沒在家里吃過羊肉，我以為她記得。可現(xiàn)在看來，她大概把我的習(xí)慣和我這個人一起忘了。

大哥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。

他放下羊排，擦了擦嘴，臉上明顯帶著不耐煩：“你什么時候那么多事了？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。”

以前不這樣。

是啊，以前我不這樣。

以前我什么都能忍。

小時候過年，哥哥弟弟穿新衣服，我穿表姐的舊棉襖。母親說“你長得快，買了浪費(fèi)”。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笑著說“穿舊的挺好的”。

考上師范那年，母親說“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，還不如早點(diǎn)出去打工”。

我哭了一夜，第二天還是去學(xué)校報了到，學(xué)費(fèi)是我暑假在工廠里搬磚賺的。

工錢結(jié)賬那天，老板看我手磨破了皮，多給了我一百塊。

我用那一百塊買了雙鞋，穿了三年。

結(jié)婚那年，母親把婆家給的八萬八彩禮全留下，說“給你弟買車”。

老公氣得差點(diǎn)退婚，我拉著他的手說“沒事，我媽會記我好的”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母親拿了那筆錢給小弟付了首付，小弟買了輛二手車，剩下的錢，母親存進(jìn)了自己的折子里。

我生孩子那年大出血，在ICU躺了三天。

老公給母親打電話，母親在電話那頭說“等出了月子再說”，然后掛了電話。

她那天要帶小弟去相親，說男方家里條件好，不能耽誤了。

這些事，我從沒跟她吵過。

不是不委屈，是覺得吵了也沒用。

可今天不一樣。

滿桌子菜，沒有一道是為我做的。

我進(jìn)門的時候，母親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，直接落在我手里的年貨上。

她接過袋子掂了掂，笑著說“買這么多干嘛”。

她沒看我，她在看袋子里的東西。

父親李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直沒說話，低頭喝著一杯茶。茶杯里的水快喝完了，他還端著，像是沒感覺到。

“爸，”我叫了他一聲。

他抬頭看我，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，嘴角動了動，又低下頭去。

我知道他幫不了我。

從小到大都是這樣。

母親罵我的時候，父親就沉默；母親做主把彩禮留下的時候，父親就嘆氣；母親不讓我去上大學(xué)的時候，父親就坐在院子里抽煙，一根接一根，抽到半夜。

他一直都站在我這邊，但他從來不敢說話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端起那碗飯站起身。

“媽，我出去吃。”

“去哪？”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，“大年夜你上哪吃？你讓鄰居看了怎么說？說我家閨女連頓飯都吃不上？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不是怕我餓著。

她怕鄰居說閑話。

02

我端著碗站了兩三秒，又坐了回去。

母親看我坐下了，表情松了松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看火。大哥和小弟又開始吃喝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我低頭扒白飯，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
米飯有些硬，在嘴里嚼久了發(fā)苦。

我用筷子撥著那幾粒米，一粒一粒往嘴里送，盡量讓米飯在嘴里化得軟一些再咽下去，免得噎著。

桌上一盤清炒時蔬擺在離我最遠(yuǎn)的地方，被小弟面前的蝦殼擋了大半。

大嫂抱著侄子在旁邊喂飯，小家伙才兩歲多，吃得滿臉都是米粒。

大嫂拿紙巾幫他擦嘴，笑著說：“妹妹怎么不吃菜呀？”

“我吃。”我夾了一筷子時蔬。

菜涼了，盤子里的湯汁凝成一層薄薄的油膜，掛在青菜表面，泛著慘白的光。

油腥味太重，我嚼了兩下就咽不下去，嘴里膩得慌。

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吞下去的東西不上不下，卡在食道中間。

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在問——我到底算什么。

不是第一次問，但每次問完都自己掐滅了。

因為答案太傷人。

“曉蕓，”大哥突然開口，“你上次說的那個事，我托人問了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我放下筷子。

“就是小弟那個朋友的閨女，想轉(zhuǎn)學(xué)的事。”他放下手里的骨頭，用紙巾一根一根擦手指，從大拇指擦到小指，“那邊說不太好辦，得找教育局的關(guān)系，人家要打點(diǎn)。”

我明白了。

這是讓我出錢。

“哥，那個事我?guī)筒簧厦Α！蔽叶似鸨雍攘丝谒拔以趯W(xué)校就是個普通老師，沒那么大能耐。”

“你不是教書十幾年了嗎？”小弟插話了，眼睛盯著我，嘴里的蝦還沒咽完，“跟校長說說唄，都是一個學(xué)校的，轉(zhuǎn)個學(xué)還不好辦？”

我攥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。

“轉(zhuǎn)學(xué)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簡單，要批條子，要過教育局的線，我一個班主任哪有那個本事。”

“那上次你不是幫二叔家的孩子轉(zhuǎn)了？”小弟又說，語氣里帶著不依不饒。

那是因為二叔當(dāng)年幫過我——我上大學(xué)那年，母親不肯出學(xué)費(fèi)，二叔偷偷塞給我三千塊。就沖這個，我說什么都得幫。

可這話說出來又有什么意思呢。

我張了張嘴，沒接話。

母親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了，放在桌子正中間，笑盈盈地說：“蝦仁豆腐湯，東子愛喝的。”

我低頭看碗里的白飯。

蝦仁湯冒著熱氣，蝦的鮮味飄過來，鉆進(jìn)鼻子里，胃又開始翻騰。我側(cè)了側(cè)身子，避開那股味道，把碗往右邊挪了挪。

“媽，”我又放下筷子，“我有點(diǎn)不舒服，先回屋躺一下。”

桌子上的筷子聲停了一瞬。

母親臉上的笑掛不住了：“都不舒服一年了，年年回來都說不舒服。你到底是真不舒服，還是心里不舒服？”
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沒看我。

盯著那盤蝦仁豆腐湯。

我心里一抖。

原來她什么都知道。

她知道我不舒服是借口，知道我心里在鬧別扭，知道我不是吃不了這些菜，是不想吃這頓飯。

那她為什么還要這樣對我？

“淑芳！”父親突然開口了。

母親身體一僵。

他叫的是母親的名字，語氣很重。

03

父親喊完那一聲，屋里安靜了幾秒。

大哥低頭玩手機(jī)，小弟繼續(xù)吃菜，像是沒聽見。

母親站在桌邊，手里拿著湯勺，手停在半空。

她的嘴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放下了湯勺，轉(zhuǎn)回廚房去了。

廚房門關(guān)上的時候，響聲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
我看著父親，他的目光對上了我。

“爸，”我輕聲喊他。

他沒回答，低下頭，看著杯子里已經(jīng)涼透的茶。杯底幾片茶葉沉沉地躺著，像他這些年咽下去的話，全沉在最底下。

大嫂捏了捏我的手：“妹妹，陪我去廚房添個飯。”

我知道大嫂是好意，想讓我出去透透氣。

我跟著她站起來，走進(jìn)廚房。

母親背對著我們，在灶臺邊站著，鍋里燒著水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
她沒回頭，也沒說話。

“媽，”大嫂先開了口，“要不要我來端？”

“不用。”母親的聲音很硬，“我閨女金貴，吃不了我做的東西。”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。

“媽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圍裙上沾滿了油漬，“我給你做飯，給你夾菜，你還嫌這嫌那的。你問問你大哥，你小弟，誰像你這樣？”

“我就想有一道我能吃的菜。”我說，“我提前跟你說了，我想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，你說好的，可是——”

“可是什么？”母親打斷我，“我忙了一整天，哪有功夫?qū)ｉT給你做餃子？你哥你弟都愛吃我做的菜，你不愛吃，那你能怪誰？”

道理還能這么講。

我心里堵得慌，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大嫂在旁邊打圓場：“媽，妹妹不是那個意思，她過敏這事您也知道——”

“過敏過敏過敏，”母親聲音突然高了，“誰不過敏？你大嫂對花粉過敏，她也沒像你這樣！就你嬌氣！”

我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
因為我說什么都是錯。

我轉(zhuǎn)身走出廚房，眼眶發(fā)燙。大嫂跟出來，拉住我的手，輕輕說：“別往心里去，你媽那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我知道。

我太知道了。

可知道歸知道，心里還是會疼。

我回到餐桌邊坐下，大哥正在打電話，小弟已經(jīng)吃完蝦，正拿牙簽剔牙。父親坐在原位，茶水又續(xù)了一輪。

“爸，”我坐下來，“我想問你個事。”

他抬起頭，眼神里有些閃躲。

“你知不知道我對羊肉和海鮮過敏？”

他張了張嘴，張了又合上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臉漲得通紅。

“算了。”我低下頭。

我知道他知道。

但他不敢說。

“閨女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
我抬頭看他。

“你媽她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咽了口唾沫，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
我看著他，認(rèn)真地問他：“那她是什么？”

他沒回答。

我跟他對視了幾秒，他避開了視線。

我忽然覺得累了。

不是因為母親偏心，是因為這個家，所有人都在替母親說“她不是故意的”。可沒有一個人替我問一句——你難不難受。

晚飯后面又上了一道紅燒魚，一道清炒豆芽。

豆芽炒得很老，發(fā)蔫，像是鍋底剩下的，隨便扒拉進(jìn)盤子里端出來的。

母親把它放在我面前，看了我一眼：“這下能吃了？”

碗里的豆芽蔫巴巴的，一根根軟塌塌地趴在盤子里。

我夾了一根放進(jìn)嘴里，嚼了兩下，鹽放多了，有點(diǎn)咸。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菜真的不好，舌頭澀澀的，像是被什么糊住了。

“嗯，能吃了。”我說。

這頓飯，我吃了大半盤子豆芽，半碗白飯。

大哥和小弟吃到打嗝，母親笑得滿臉褶子，看著兩個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，比什么都高興。

只有我一個人，和一碗豆芽。

04

吃完飯，大哥帶著侄子去客廳看電視，小弟窩在沙發(fā)上玩手機(jī)。母親在廚房洗碗，大嫂幫忙收拾桌子。

我坐在餐桌前，看著滿桌殘羹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

碗筷剩在那里，沒人問我吃沒吃飽。

母親洗著碗，嘴里哼著曲兒，心情不錯。

趁她心情好，我鼓起勇氣走過去，站在廚房門口。

“媽，我想跟你說個事。”

“說。”她頭都沒回，嘩啦嘩啦地沖水。

“我今年想帶爸媽出去玩一趟，去海邊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散散心。我爸念叨了好多次想看海，錢我出。”

母親手頓了一下。

“去什么海邊，浪費(fèi)錢。”她說，“你弟今年要換房子，錢還沒湊夠呢。”

“我知道他換房子，”我壓著聲音，“但出去玩也不耽誤他換房，我可以先把錢給他——”

“你給多少？五萬還是十萬？”母親問。

“我說的是兩萬。”

“兩萬夠干嘛？”母親哼了一聲，“你弟要買的是大房子，首付差十幾萬呢。你當(dāng)姐姐的，就這點(diǎn)心意？”

“媽，”我有點(diǎn)急了，“我剛買了房子的按揭，每個月還要給我爸寄生活費(fèi)——”

“給你爸的錢，最后還不是到我手里？媽還能亂花？”母親說。

我心里一涼。

原來我給父親的錢，母親都知道。

“媽，那這次出去玩——”

“不去了。”她打斷我，“你爸那個腿，走幾步就喊疼，去什么海邊。你省下那點(diǎn)錢，給你弟吧。”

我剛想反駁，大哥突然走出來：“媽，錢的事你別操心，我自己有辦法。”

“你有什么辦法？”母親急了，“你上次那個店要不是你妹幫襯，早就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！”大哥打斷她，看了我一眼，“妹妹你別聽媽的，出去玩的事，我出錢。”

“你出什么錢？”母親瞪他一眼，“你老婆上個月還跟我說，孩子的學(xué)費(fèi)——”

“媽！”大哥拔高了聲音。

小弟從沙發(fā)上抬起頭：“吵什么吵，大過年的，能不能消停點(diǎn)？”

母親深吸一口氣：“行行行，你們都有本事，就我多事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洗碗，水開得很大，嘩嘩地響。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進(jìn)退兩難。大哥回客廳去了，表情不太好。我站在原地，腳下的瓷磚冰涼冰涼的，透過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。

我原本想借這個機(jī)會，讓母親開心一點(diǎn)，緩和一下關(guān)系。現(xiàn)在看來，我對這個家的所有好意，都會被理解成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。

不，不只是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。

是遠(yuǎn)遠(yuǎn)不夠。
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，母親始終沒回頭。

水聲停了。她關(guān)了水龍頭，在圍裙上擦干手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
“你還不回屋？明天年初一，要早起拜年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弟那事，你上點(diǎn)心。”她說，“他是你親弟。”
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點(diǎn)什么。

最終什么都沒說。

父親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了，站在客廳和餐廳的過道里，昏暗的光線下，他的身影顯得有些佝僂。

“閨女，”他喊我，“你過來一下。”

我走過去。

他遞給我一個布袋，鼓鼓囊囊的。

“這是爸給你的。”

05

我接過布袋，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，像是錢。

“爸，這是什么？”

“你打開看看。”

我打開布袋，里面是一個存折。

紅色的封皮，邊角都磨花了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。

我翻開存折，第一頁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——2014年3月。

賬戶名寫的是我的名字：李曉蕓。

“爸，這是——”

“你媽偷偷存的。”父親的嗓音沙啞，“她每月從退休工資里省下來，存了十年，攢了十七萬，加上利息，現(xiàn)在有二十一萬三了。”

我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存折上的每一筆存款記錄，都不大。有的是八百，有的一千二，最多的也沒超過兩千。但每個月都有，從不間斷。

“你媽不讓我說。”父親看著我，“她說，這錢是給你留著應(yīng)急的。她怕你大哥小弟知道了不高興，一直藏在衣柜夾層里。”

“她……”

“她不是不疼你。”父親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她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疼。”

我翻著存折，看著那些數(shù)字，眼眶發(fā)酸。

原來母親不是沒愛過我。

她是偷偷愛了我十年。

“你生孩子那天，”父親繼續(xù)說，“你媽在產(chǎn)房外面蹲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回來，眼睛是腫的。我問她怎么了，她說沒事。”

我攥著存折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難怪那天母親沒來醫(yī)院。

她不是不想來。

是不敢來。

“你考上師范那年，”父親又說，“你媽在日記里寫——‘我閨女有出息了’。她藏起來了，不讓我看。”

“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？”

父親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她說她怕你知道了，心就軟了。她不想拖累你。”

“拖累？”我嗓子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“她是我媽。”

“可她也是你哥你弟的媽。”父親說，“她得一碗水端平，可那碗水，她端不平。她知道她偏心，所以她想偷偷把這碗水端到你這邊一點(diǎn)。”

我捧著那個存折，手指冰涼。

二十一萬。

母親一個月退休工資四千出頭，她是怎么省下來的？

“爸，這錢我不能要。”

“你拿著。”父親握住我的手，“你媽說了，這錢是給你的，不是借的。你愛怎么用怎么用。”

“可大哥和小弟——”

“他們不知道，”父親說，“你別告訴他們。”

我攥著存折，手心全是汗。

客廳里，母親的聲音傳過來：“你們爺倆在那邊嘀咕什么呢？”

“沒事。”父親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我給我閨女看個東西。”

“大過年的看什么看，趕緊過來看春晚。”

父親看了我一眼，拍拍我的手背：“去吧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存折，心臟跳得很快。

十萬個念頭在腦子里轉(zhuǎn)。

我該不該收？

收下了，怎么面對大哥和小弟？

不收，母親這十年的心意怎么辦？

我咬了咬牙，深吸一口氣，把存折收進(jìn)包里。

“爸，謝謝。”

“謝什么。”他轉(zhuǎn)過身的背影，有些駝。

我看著他走回客廳的背影，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他頭發(fā)白了很多。

腰也有些彎了，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。

他一直都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，他用了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，替母親圓了一個彌天大謊。

我站在原地，愣了很久。

心里的那根刺，好像松動了。

06

我正要往客廳走，手機(jī)震了一下。

小弟發(fā)來一條微信：“姐，媽那筆錢，我知道了。”

他怎么會知道？

我還沒來得及回復(fù)，又彈出一條：“爸剛告訴我的。他說媽存的十七萬，他讓我別跟大哥說。”

我攥著手機(jī)，手抖得厲害。

“你打算怎么辦？”小弟又發(fā)了條。

我盯著屏幕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姐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回了一句。

“那錢你拿著吧。”小弟說，“我不缺那點(diǎn)錢。大哥那邊，我會擋著。”

我看著那條消息，鼻子一酸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去年媽住院，我翻她衣柜找醫(yī)保卡，翻到了存折。”小弟說，“她沒告訴我做什么用的，但我看到了你的名字。”

原來小弟不是不知道，他是裝作不知道。

我靠在墻上，眼淚直往下掉。

“姐，”小弟發(fā)來最后一條，“對不起。”

“為什么說對不起？”

“這些年，媽偏心我和大哥，我從來沒幫你說過話。我知道不對，可我習(xí)慣了。我以為是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?shù)摹！?/p>

我看著那行字，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
“今天飯桌上，我故意吃得很快，沒抬頭看你。”他又發(fā)來一句，“因為我怕看你一眼，我會忍不住。”

我拿著手機(jī)，不知道回什么。

有些話，其實不用說。

我把手機(jī)放回口袋，走進(jìn)客廳。

母親坐在沙發(fā)中間，懷里抱著侄子，正在看春晚。

小品演到一半，她笑得前仰后合。

侄子跟著傻笑，大哥大嫂在旁邊剝橘子吃。

父親坐在角落，看得很認(rèn)真。

小弟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了頭。

我站在沙發(fā)后面，看著這一家人。

看著這個我抱怨過無數(shù)次的家。

“閨女，過來坐。”母親拍了拍身邊的位置。

我走過去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“媽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存折的事，”我說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
“爸。”

母親轉(zhuǎn)過頭，狠狠瞪了沙發(fā)那頭的父親一眼：“老東西，嘴巴碎。”

“媽，”我拉住她的手，“那錢我不要。”

“你不要？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眼睛瞪著我，“你傻呀？十七萬，不是小數(shù)目。”

“我知道不是小數(shù)目，”我說，“所以我才不能要。你有這錢，好好養(yǎng)老，別省著。”

“媽老了，用不了什么錢。”她推開我的手，“你要是不要，我就給你哥！”

“那就給哥。”

母親愣住了。

“媽，我不缺錢，我有工作，有房子，能養(yǎng)活自己。你把錢留著，給自己買點(diǎn)好的，別再省了。”

母親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
“閨女——”

“媽，”我看進(jìn)她的眼睛，“我什么都不要，我就要你一樣?xùn)|西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以后，喊我名字，別總叫我閨女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你每次喊閨女，”我說，“下一句就是讓我辦事。”

她張了張嘴，沒接話。

我靠過去，抱住了她。

她的身體很僵，過了好幾秒，才慢慢抬起手，拍了拍我的背。

“瘦了。”她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平時在省城，有好好吃飯嗎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別騙媽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把我抱得緊了一點(diǎn)。

客廳里很熱鬧，電視里小品演員在逗觀眾笑，侄子笑得咯吱咯吱的。

可我覺得，這一整年，沒有哪一個聲音比我媽那句“瘦了”更讓我想哭。

坐在廚房門口的大嫂看到我紅著眼出來，趕緊迎上來：“怎么了？”

我擺擺手，說不出話。

她沒再問，遞了張紙巾給我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一直攥著那張存折。睡覺前，母親來我房間，遞給我一盒東西。我打開，是一盒韭菜雞蛋餡的速凍餃子。

“怎么是——”

“怕你餓，下午偷偷包的，沒讓你看見。”

我抱著那盒餃子，眼淚跟斷了線似的往下淌。

母親別過頭去，手背擦了擦眼睛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吃的時候別讓我看見。”

07

年初一早上，我醒得早。

窗外天剛蒙蒙亮，遠(yuǎn)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

我翻身看了一眼手機(jī)，才六點(diǎn)十分。

廚房里傳來切東西的聲響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緊不慢的，像是踩著某種節(jié)拍。

我披上外套走出去，看到母親正彎著腰在案板前切蔥。蘿卜切成絲，土豆切成片，刀工很利落。

“媽，你起這么早？”

“睡不著。”她頭也不回，“昨晚的剩菜多，今天不買菜也行。”

案板上擺了好幾盆。一盆紅燒羊肉，一盆白灼蝦，一盆清蒸多寶魚，全是昨晚的剩菜。她正把羊肉從大盆里夾出來，回鍋熱了一遍。

旁邊還放著一小碟蘸料，蒜末、醋、香油調(diào)出來的，聞著熟悉。

“這怎么多了一碟？”

她頭也不回：“你吃餃子不得蘸醋？”

她沒抬頭，但手底下加快了速度，把昨晚的剩菜一盤盤倒進(jìn)鍋里，鍋鏟翻炒的聲音很大，像是在遮掩什么。

“干嘛？”

“謝謝。”

鍋鏟聲停了一下，然后又響了。比剛才更響了，好像在告訴我:聽到了，但不想讓你看見。

早飯時，桌上擺了好幾樣菜。回鍋羊肉、清蒸多寶魚、蒜蓉蝦，還多了一碗韭菜雞蛋餡的餃子。

“妹，你吃餃子。”大嫂把那碗餃子推到我面前。

我夾了一個，咬了一口。韭菜的鮮味混著雞蛋的香，皮薄餡多，咸淡剛剛好。是小時候的味道，一點(diǎn)都沒變。

“好吃。”

母親筷子頓了一下，然后夾了一塊羊肉，低頭吃，沒看我。

吃完早飯，大哥和小弟在院子里放鞭炮，侄子跟在后面跑。我站在門口看著，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，站在我旁邊。

“昨晚的事，別告訴你哥。”她說。

“媽，那錢我——”

“別說了。”她打斷我，“錢是你的，你想怎么用都行。你弟那份，我另外存著。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她揮揮手，像是在趕蒼蠅，“別在這站著，去幫你大嫂包餃子。中午包餃子，包韭菜雞蛋的。”

我看著她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廚房的背影，圍裙上沾著面粉，頭發(fā)有些花白。

她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：“你爸說，你想帶我們?nèi)タ春＃?/strong>”

“那就去。”

我愣在原地。

“就咱們仨去，不帶他們。”她說。

然后快步進(jìn)了廚房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眼睛發(fā)酸，嘴角卻忍不住彎了。

不知道什么時候，小弟走了過來，用手肘碰了碰我：“姐。”

“你什么時候回省城？”

“初五。”

“那還有幾天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下午沒事，我?guī)愠鋈マD(zhuǎn)轉(zhuǎn)？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隨便。”他說，“我請客。”

我看著他的側(cè)臉，他低著頭在玩手機(jī)，但我知道他沒在看屏幕。

“好。”

08

下午一點(diǎn)多，小弟開車帶我去了鎮(zhèn)上的老街。

街不大，也就一里來長，兩邊是些雜貨鋪、水果攤、小吃店，過年的氣氛很濃。

家家門口貼著紅對聯(lián)，有些還掛著燈籠，風(fēng)一吹，紅色的穗子輕輕地蕩著。

“姐，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？”小弟指著街角那家糖葫蘆攤，“每次放寒假，媽都給你一塊錢買糖葫蘆，給我和大哥一人五毛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在我的記憶里，母親從來沒給我買過糖葫蘆。

“你記錯了吧？”我說，“我小時候哪有錢買零食？”

“怎么沒有？”小弟認(rèn)真地看著我，“每年過年都給的，你每次都買一串糖葫蘆，舉著回家給我和大哥舔幾口。”

我盯著他看，不像是開玩笑。

“可是媽從來沒給我買過新衣服——”

“那是因為你不挑。”

“她說我長得快——”

“那是媽摳門，她怕給你買了，明年又小了，白花錢。”

“她從來不讓我上補(bǔ)習(xí)班——”

“那是因為咱家沒錢。”

“她——”

“姐，”小弟打斷了我的話，“你是不是一直以為，媽偏心和大哥？

我沒說話。

他嘆了口氣，說：“其實咱們?nèi)齻€，她最疼的是你。”

“小時候媽不讓你吃太多肉，是因為你腸胃不好，吃多了拉肚子。她不敢給你吃海鮮，怕你過敏。她讓你穿表姐的舊衣裳，是因為她買不起新的。她不肯讓我和大哥用你的東西，是怕你心里不平衡……”

“你胡說什么？”

“我沒胡說。”小弟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“姐，你還記不記得你上高中那年，媽把那對金耳環(huán)賣了？”

我記得。

那對金耳環(huán)是外婆留給母親的嫁妝，她留了十幾年都沒舍得戴。那一年我上高中，要交八百塊學(xué)費(fèi)。

“媽賣了那對耳環(huán)，湊了你的學(xué)費(fèi)。”

“可你不是說，那是媽借的錢——”

“她跟誰借？咱家就那點(diǎn)親戚，誰有錢借給咱們？”小弟看著我，“那天晚上我偷聽到媽在廚房哭，說對不起你。”

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
“姐，你不覺得自己很好騙嗎？”

“我對你不好，你對我也好。大哥問你借錢，你二話不說就轉(zhuǎn)。媽苛待你，你還往家里跑。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他眼里有我說不上來的情緒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你是姐，”他說，“你是家里的頂梁柱。”

我扭過頭去，眼眶發(fā)熱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小弟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別哭，回頭別人以為我欺負(fù)你了。”

“你本來就欺負(fù)我。”

“那你也欺負(fù)我。”他說，“反正從小到大，你也沒少打我。”

“我什么時候打過你？”

“你忘了？”他笑了笑，“小學(xué)有一次，我跟別人打架，你沖上來就把人家揍了。回頭還罵了我一頓。”

那件事我記得。

那天我把小弟護(hù)在身后，跟那個男生說“你敢動我弟試試”。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就笑了：“姐，其實那時候，我覺得你挺帥的。”

我眼眶發(fā)燙。

“行了，別煽情了。”他轉(zhuǎn)過身，“走走走，我請你吃糖葫蘆。”

那天下午，我們姐弟倆坐在老街的臺階上，一人舉著一串糖葫蘆。

冬天的風(fēng)有些涼，但太陽曬在背上，暖烘烘的。

“姐。”

“明年過年，你別買那么多東西了。”

“你來了就行。”

我咬著糖葫蘆，沒回答。

紅紅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殼，在嘴里化開，酸酸甜甜的，在舌尖上慢慢散開。

很好吃。

09

大年初四傍晚，我收拾行李準(zhǔn)備回省城。

母親在廚房忙活，說要給我?guī)c(diǎn)東西回去。

我走進(jìn)去一看，灶臺上擺了好幾個袋子——一袋凍餃子，一袋鹵牛肉，一袋她自己腌的咸菜，還有一袋自家種的紅薯。

“媽，我拎不動。”

“拎不動也得拎，”她頭也不回，“城里的菜哪有家里的好。”

我站在她身后，看著她把袋子一個一個綁好，捆得結(jié)實。

“媽，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大哥那筆錢，”我說，“我給他了。”

母親手里的動作停住了。

“你給他了？十七萬？”

母親轉(zhuǎn)過身來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別的什么：“你瘋了？”

“我沒瘋，”我說，“大哥那生意最近周轉(zhuǎn)不開，他急用錢。這錢先給他周轉(zhuǎn)，等有錢了他再還我。”

“那如果他還不上呢？”

“那就不還。”

母親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話。

“媽，我不是不要你的心意。”我說，“我收下了。但那錢是給你養(yǎng)老的，不是給我的。大哥是我的親哥，他出事了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
母親轉(zhuǎn)過身去，繼續(xù)折騰那些袋子。背對著我，肩膀抖了兩下。

“你長大了。”她說。

“懂得心疼人了。”

“跟你學(xué)的。”

她沒說話，抬手抹了一把臉。

“我心里原諒你了。”

她沒動。

“從你昨晚那盒餃子開始。”

她終于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眼睛紅紅的。

“傻閨女。”

晚上吃飯，母親多炒了兩個菜——一盤清炒時蔬，一盤番茄炒蛋，還有一碗排骨湯。

“吃吧，”她說，“今晚沒放海鮮。”

我看著那桌菜，鼻子酸酸的。

“媽，你以后能記住嗎？”

“記住什么？”

“我海鮮過敏。”

她放下筷子，看著我，很認(rèn)真地說：“記住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她說，“我要是再忘，你就別認(rèn)我這個媽。”

“那我可記住了。”

“你最好記住。”

大哥在旁邊笑了起來：“你們娘倆，還較上勁了。”

小弟也跟著笑。

我也笑了。

客廳里，電視正在播新聞，主持人說：“回家的路，再遠(yuǎn)也是近的。”

我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湯。

排骨燉得很爛，是我喜歡的味道。

手機(jī)屏幕亮了，是母親發(fā)來的私信：“閨女，明年過年，媽給你做一桌你愛吃的。”
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，然后回了兩個字:“好。”

10

初五早上，我要走了。

天還沒大亮，院子里就亮了燈。我拎著行李箱走出來，母親已經(jīng)站在門口了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棉襖，頭發(fā)隨便攏了一下，有些亂。

“又不多睡會兒？”

“睡不著。”她說，“來送送你。”

我站在她對面，拎著行李箱的把手，沒說出口的話有很多，到嘴邊就變成了：“媽，別送了，外面冷。”

“不送。”她說，但腳沒動。

我看著她，她看著我。

沉默了幾秒。

“閨女，”她開口了，“那存折——”

“放你那。”

“不是，”她說，“錢的事，我就想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
“那十七萬，有一萬是你大哥結(jié)婚那年，你寄回來的。還有八千是你生完孩子后半年，你寄回來給你爸買藥的。”

“我都記著呢。”她說，“媽雖然不會表達(dá)，但心里跟明鏡似的。”

我看著她，眼眶發(fā)熱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她揮揮手，“快走吧，別誤了車。”

我拉著行李箱轉(zhuǎn)身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
“明年大年三十，我想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別放海鮮。”

“還有——”

“還有啥？”

我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站在門口，圍裙還沒摘。初五的鞭炮聲在遠(yuǎn)處響著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火藥味。

“媽，我愛你。”

我看見她整個人愣在那里，院子里的風(fēng)把她花白的頭發(fā)吹到額前，她伸手別了一下，手背慢慢劃過的動作有些笨拙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她說，聲音有點(diǎn)變了味，像是用鼻子說出來的，“快走快走，別在這煽情。”

我笑了。

我轉(zhuǎn)身走了兩步，身后傳來她的聲音，有點(diǎn)啞，像是憋了好半天才說出來的——

“媽也愛你。”

我頓住腳步，沒回頭。

因為一回頭，我可能就走不了了。

走出巷子口的時候，我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。

煙囪里升起一縷裊裊的炊煙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散開。

她又生火了。

還是要強(qiáng)的，嘴上說讓我走，心里還在想我路上會不會餓著。

我上了出租車，靠在后座上，手機(jī)響了。

母親發(fā)來消息：“到了說一聲。”

我回：“好的，媽。”

過了一會兒，又彈出一條：“存折隨你處置，但是韭菜雞蛋餃子只有你回來才包。”

我一看，眼眶一熱，眼淚差點(diǎn)下來。

我打了幾個字，又刪了，最后只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
車開起來，我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的風(fēng)景一棟一棟往后退。

街上的紅燈籠還掛著，到處都是過年的氣氛。

我心里柔軟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終于落到了實處。

我打開那個布袋，看了一眼那本泛紅的存折，翻開最里面一頁，發(fā)現(xiàn)夾著一張紙條。

我展開來，是母親的字跡，歪歪扭扭，有些字還寫錯了筆劃，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——

“給閨女?dāng)€的，不夠再說。媽。”

我攥著那張紙條，又哭又笑。

坐在出租車后座上，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來。

我在心里說——

媽，夠了。

已經(jīng)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