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格爾木待過的人都知道,這兒冬天的早上是真冷。零下十幾度是常事,出了門哈氣成霜,手都揣在兜里不想掏出來。但有一件事能讓本地人大清早心甘情愿從暖被窩里爬起來——去喝一碗景陽雜碎的頭鍋湯。
![]()
我第一次去景陽,是前年冬天跑長途貨運路過格爾木,當地一個貨站老板帶我去的。那天早上六點多,天還黑著,他敲開我車門說:“走,帶你去吃點真正能扛住今天這天的東西。”
我跟著他拐到江源南路那邊,青港賓館一樓,一家門臉不算大的店,里頭已經燈火通明。推門進去,一股濃郁的肉湯香氣撲面而來,混著蔥花香菜的清爽味道,跟外頭零下十幾度的冷空氣完全是兩個世界。店里七八張桌子,坐了一大半,有穿著工裝的工人,有裹著棉襖的大爺,還有跟我一樣風塵仆路的外地司機,每個人面前都是一個大碗,呼呼地喝著湯。
貨站老板熟門熟路地走到操作臺前,里面的師傅正在幾個大盆之間忙活——盆里裝著不同的部位,冒著一層薄薄的熱氣,看著就新鮮。老板轉頭問我:“頭肉、口條、肚子、腸子、蹄筋,你挑啥?還是都來點?” 我說你看著配吧,你懂行。
師傅手起刀落,把各樣雜碎切成均勻的條和片,碼進碗里,然后從旁邊那口咕嘟咕嘟翻滾的大鍋里舀起一勺滾燙的湯澆上去。湯色白中帶黃,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,香氣一下子就炸開了。師傅又順手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,往我面前一推:“趁熱,涼了膩。”
我端著碗坐下,先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湯——說實話,那口湯下去的感覺我現在還記得。濃郁鮮香,不腥不膻,一點雜味都沒有,溫度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,整個人像被從里到外燙了一遍。我把臉埋進碗里又喝了兩大口,再抬頭的時候,鼻尖都冒汗了。
然后開始吃碗里的料。羊肚切得厚薄均勻,入口爽脆,嚼起來咯吱響;蹄筋燉得軟糯,舌頭一頂就化開了;腸衣洗得干干凈凈,一點異味都沒有,細軟不膩;頭肉和口條也是軟爛中帶著筋道。我掰了一塊隨碗配的死面餅泡進湯里,等它吸飽了湯汁再撈起來吃,面香裹著肉香,好吃得讓人顧不上說話。一大碗連湯帶料配兩個餅,吃完連后背都熱了,一整天身上都是暖的。
貨站老板邊吃邊跟我說:“他家在格爾木開了好多年了,東西實在。雜碎全是屠宰場當天早上送來的鮮貨,不是那種凍了多久的冷凍貨。你自己看那顏色就知道了,凍貨做出來顏色發暗,他家的湯白、肉亮,一吃就知道不一樣。”
我問他:“這邊賣雜碎的應該不少吧?” 老板擦擦嘴說:“多,但能堅持天天換新湯、不兌水、不用凍貨的,沒幾家。他家自己就有加工車間,全套東西自己洗自己鹵,不假手于人。你看這湯的顏色,奶白奶白的,那是骨頭和內臟長時間熬出來的,兌水的湯清湯寡水一眼就能看出來。”
那碗雜碎湯讓我記了好幾個月。后來我又跑了幾趟格爾木,每次到了不管幾點,只要趕上早上頭鍋湯的時間,一定往江源南路那邊去。吃多了跟老板劉師傅也熟了,有回我問他:“你這手藝傳了幾代了?” 劉師傅笑笑說:“雜碎這東西,格爾木德令哈一帶自古就有,傳說是元朝那會兒從軍隊里流傳出來的做法,后來一代代改良。我做的方法跟我爺爺那輩差不多,大鍋慢熬,鮮貨現做,無非就是火候和耐心的問題。現在大家圖省事,很多人用電壓力鍋、用冷凍貨,快是快了,味道沒了。”
后來我帶過好幾個跑青藏線的司機朋友去景陽。有一個南方來的,從來沒吃過牛羊雜碎,怕腥,第一口猶豫了半天。我說你閉著眼睛喝一口湯試試。他喝了,眼睛一下就亮了:“怎么一點怪味都沒有?比我想象的好喝多了。” 然后自己又加了一份蹄筋,吃了個精光。
在格爾木這種地方,一碗好的雜碎湯,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裝修,不需要網上炒作。就是那種你摸黑起早趕過去,推開門看到店里已經坐滿了人,聞到那股濃郁醇厚的湯香,心里就知道——來對地方了。
特別聲明:以上內容(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)為自媒體平臺“網易號”用戶上傳并發布,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