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往來西寧和拉薩之間的鋼鐵動脈上,時間有著不同的刻度。
對于鐵路養護工何志軍來說,時間是大雨過后路基下產生的暗坑與裂縫,是嚴重洪澇連軸轉四十天不歸的極限;對于火車司機斯朗旺扎而言,時間是考上蘭州鐵路學校后六天六夜的輾轉,是午間時分旅客手中那碗穩如泰山的泡面;而對于無數像拉歐達布、尼瑪頓珠這樣從西藏走出的“內地西藏中學班”學子,時間曾是書信往來的三四個月,如今縮短為火車窗外的數十個小時。
二十年前,青藏鐵路全線通車,鐵軌翻過唐古拉山,穿越550公里凍土,雪域高原從此結束不通火車的歷史。
車輪滾滾向前廿載,車窗外躍動著的,不僅是時代的脈搏,也是一代人從“翻山越嶺”到“朝發夕至”的生活變遷。路上的每一個人,都為這條“天路”寫下了時代的注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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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路人何志軍拿著一盞馬燈,這是他當年工作時常用的工具。澎湃新聞記者 曹俊杰 圖
路之守護:養路人的留守與遼闊
何志軍是“60后”,甘肅酒泉人。1984年,他從家鄉來到青海格爾木,當時,青藏鐵路西寧至格爾木段剛通車不久。年輕時,他向往鐵路,因為鐵軌通向遠方,能帶他去“想去的所有地方”。命運卻把他留在了原地——他成了一名鐵路養護工,工作不是遠行,而是駐守在一段線路上——“萬丈鹽橋”。
青海省海西州察爾汗鹽湖,青藏鐵路從這里橫穿而過,33公里鐵路就鋪在平均厚度數十米的鹽殼上,因而這條線路被稱為“萬丈鹽橋”。在這里,何志軍一護就護了42年。
對養路工而言,雨是命令,也是敵人。雨水軟化路基,掏空基底,制造暗坑——鐵路線上的“癌癥”。一下雨,養路工休息不得。他們不知道什么時候雨會下、什么時候雨才會停。何志軍印象深刻的是,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那場洪澇,養護隊連軸轉了四十天,干完活就地休息,因為累得連回家的力氣都沒有。那時他和身邊的這群人藐視困難,如今即將退休的他說起往事,眼淚止不住地流淌。
鐵路還沒有帶他走遍全國,但給了他看世界的底氣。
這些年,他開始出門旅游,還要送長大的孩子出去上學。他在北京擠入一群年輕足球迷中,觀看北京國安對陣上海申花的比賽——他告訴遇到的朋友,自己來自青海,為鐵路工作。有人問他青海的鐵路是否通往拉薩,還有人跟他開玩笑說,即便通了火車也不敢去,擔心高原上生活比較艱苦。何志軍卻在心底默默回應:“只要有鐵路,就有保障。”
他去過很多城市,也愛著他工作過的察爾汗鹽湖。大段鐵路周圍渺無人煙。旅行時,他對別人這樣形容自己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:“沒有人,與海相同。”
這是獨屬于鐵路人的遼闊,把孤寂的路段守成深沉的海洋。
何志軍守護的,還有數十年關于青藏鐵路的記憶。他因喜愛收藏被稱“寶藏老何”。他的千件收藏,從1959年蘭青線開通開始,那是從網上淘來的一本紀念日記本,送給修建蘭青鐵路的人。
他的收藏中,有30年前的工區照片,一座立在戈壁風沙中的房子,房后的風口區域,如今矗立著一臺臺風力發電設施;有青藏鐵路全線開通時發行的紀念信封,信封上蓋著當時從格爾木到拉薩14個車站的紀念章。
一張老照片,是何志軍給同事們拍的合影,他們都是養路人、防沙人,如今都已退休。何志軍記得,青藏鐵路全線開通那天,他當時在察爾汗的工作崗位上,好多同事一夜沒睡。他說,他們這代鐵路人此前都有執念,“列車到不了拉薩是一塊心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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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志軍的收藏見證了中國鐵路發展。澎湃新聞記者 曹俊杰 圖
路之延伸:列車上的煙火與人情
如果說何志軍那一代是青藏鐵路的“基石”,那么斯朗旺扎就是路上奔騰的“引擎”。
當年,還是初中生的斯朗旺扎就聽說在修青藏鐵路。他只看過照片上的火車,卻深深地被吸引。老師告訴他:“火車比馬跑得更快。”為了追趕這個速度,他從家鄉所在的西藏昌都市洛隆縣馬利鎮布許村出發,轉了三次汽車、兩次火車,跋涉六天去蘭州上鐵路學校,成了全村第一個去到這么遠地方的人。
他到蘭州上學的第三年,青藏鐵路全線通車,那年寒假他第一次坐火車回家。在學校學開火車,他學了四年。畢業后,從見習學員到副司機再到正司機,他先后開過12種車型。速度在提升、技術在換代,從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青藏鐵路格拉段,到平均海拔3000多米的拉林、拉日段,他都開過。
2021年,拉薩至林芝的鐵路通車,斯朗旺扎成為首發司機。那是西藏第一條電氣化鐵路,他介紹,這部復興號是內電雙源動車組,既可以用內燃動力,又可以用電。他開著復興號經過雅魯藏布大峽谷、南迦巴瓦峰,去往巴松措。火車進站時,林芝站內載歌載舞,他坐在駕駛室里,握緊手柄,那是屬于他這個藏族漢子的高光時刻。
技術變了,但人心未變。他始終記得,開旅客列車要穩。臨近中午12點,他會提醒自己,讓列車行駛得更為平順,因為那時候,旅客可能要開始吃泡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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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寶君。人民鐵道駐青海記者站 周悅翔 圖
一般臨近中午,餐車也開始了忙碌,郝寶君很熟悉這樣的忙碌。他講一口很“脆”的河北話,父親曾是列車上的廚師,他自己則在青藏鐵路的餐車上度過了40年,去年9月剛退休。1984年西寧至格爾木段開通,不久他上列車工作。他記得,剛上車的時候,餐車的窗戶不密封,沒空調。冬天冷,夏天倒指望窗戶灌風進來,驅散做飯燒煤產生的熱量,后來條件逐漸改善。他也逐漸從直接服務旅客的乘務員升職為餐車主任和餐車指導員。
2001年,郝寶君買了一個膠片相機,總是揣在兜里,沒明確想過要拍什么。工作之余,郝寶君在餐車上看見了一個年輕女乘務員,拿著很大的壺給旅客倒水,看上去很費力。他拍了一張給車隊書記看,結果書記給他投稿到《青海法治報》上發表了,這張照片還被《人民鐵道報》、《青海日報》轉載。
他也用一臺膠片相機,記錄下了青藏鐵路全線通車不久的一幕:那是2006年10月,幾名藏族乘客將自帶的羊肉、小油餅擺滿一桌。郝寶君想,也許他們不知道車上有餐車,也許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慶祝這趟旅程。乘客還請他吃了一塊餅,那是路上的味道。
他業余時間,也拍高原上的職工宿舍,拍那些吸氧的工人,拍拉薩站前不知道名字的鮮艷花朵,拍拉薩市里充滿煙火氣的場面。他的鏡頭始終對準這條路上最真實的呼吸。
有報道說,他一共拍了30余萬張照片。這些照片,從膠片到數碼,從綠皮車廂到復興號內飾,記錄的不僅是一個時代的跨越,也有乘客生活的躍遷。
路之厚重:少年的遠方與歸途
路通了,人的命運也就此改變。
“內地西藏中學班”(下稱“內地班”)學生尼瑪頓珠關于青藏鐵路的記憶,是氣味、聲音和青春的混合。
1990年,尼瑪頓珠出生在西藏林芝。小學畢業后,他通過選拔,成為“內地班”的一名學生,這也徹底改變了他往后的人生軌跡。“內地班”是智力援藏的重要舉措,選拔出來的藏族學子,可以前往內地就讀中學。
2006年青藏鐵路通車,第二年夏天,剛考上廣東一所高中的尼瑪頓珠,第一次踏上這條“鋼鐵天路”。還有兩名同學和他去往同一所學校,三人先從林芝趕到拉薩,特意去八廓街買了望遠鏡,就為在車上沿途觀望沿途風光、尋找藏羚羊,少年滿心都是期待與興奮。
54小時,三天兩夜,整節車廂里,大多都是像他們一樣赴內地求學的藏族孩子,他們唱歌、打牌,半夜十一二點才肯睡,大家互相靠著打盹,睡得沉了,睡到地上去了。那是少年人獨有的快樂,擁擠、凌亂,卻又生機勃勃。
從林芝老家到北京大學社會學的課堂,再到回西藏投身教育事業,鐵路一直是尼瑪頓珠行動的坐標。讀書期間,不管是去青海支教、放假回鄉,還是做社會調研,他都習慣選擇青藏鐵路出行。支教的經歷也讓他慢慢堅定了投身教育的想法。
研究生畢業后,他毫不猶豫回西藏工作,在他看來,自己既是“內地班”政策的受益者,也得益于青藏鐵路帶來的便利。“我可能了解這片土地更多一點,了解這里的孩子更多一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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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瑪頓珠。澎湃新聞記者 陳忠善 圖
五年前,拉林鐵路通車,為尼瑪頓珠往返拉薩、林芝兩地帶來便利。外出歸家,他依舊習慣坐火車,沒乘直達飛機。在他心里,飛機太快,少了歸途該有的厚重感。
拉歐達布是西藏唐卡齊吾崗巴畫派的傳承人(注:唐卡是一種藏族繪畫藝術形式),也曾是一名“內地班”學生。
他1984年出生于西藏山南一個農牧家庭。他小時候去湖北讀書,路難走,書信慢。想家時,只能偷偷掉眼淚。
2006年青藏鐵路通車,改變了這一切。他記得鐵路開通第二年,第一次坐火車回家。在北京西站站臺,他排在擁擠的人群后面,心里也很焦急,怕上不了火車。這時,一個頭發花白的北京大爺提著行李箱,被人碰倒了,拉歐達布幫他拎起行李箱,問他去哪。他把大爺護送到了對應車廂,就走了。
火車開到格爾木那段時,兩人又碰到了一起。大爺找了他好半天,一個勁地道謝,路上兩人坐在一起聊天。大爺姓胡,是一名退休教師,一直想去西藏,但以前擔心高原反應不敢動身,鐵路通了之后,因為知道坐火車途中海拔慢慢抬升,身體或許能逐步適應,這才終于圓夢。拉歐達布也熱情跟他介紹西藏各地的風景和風土人情。
時隔三年回到山南老家,拉歐達布發現,家里通了穩定的電,燈亮了,手機信號也覆蓋了。
回到北京,胡大爺多次去學校找拉歐達布,周末給他帶飯。大爺帶的扣肉是拉歐達布最難忘的味道。有空的時候,胡大爺會帶他去香山游玩,還鼓勵他追求畫畫夢想。一位北京大爺,一個西藏少年,因為這條鐵路,成了忘年交。
畢業后,拉歐達布回西藏畫唐卡,又帶著唐卡坐火車去內地辦展,大件畫作帶上飛機很麻煩,坐火車運送安穩又方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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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歐達布和他創作的唐卡作品《西藏公路壇城》。澎湃新聞記者 陳蕾 圖
2025年,他畫了一幅關于西藏公路的唐卡,用傳統筆觸記錄著時代的速度。在他心中,路的連通早已超越了“通行”本身,沿線群眾的日子越來越好,高原上的人們也能平等地融入現代生活,各民族之間來往、交流變得更加緊密。
20年間,青藏鐵路不僅穿過了唐古拉山的凍土,更穿透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。那些在餐車忙碌的人,在雨中搶修的人,在駕駛室瞭望的人,以及每一個背著行囊上車的人,共同構成了這條“天路”上最動人的風景。
路上的人,終將抵達心里的遠方。
(浙江大學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基地副主任李健、澎湃新聞記者史含偉對本文亦有貢獻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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