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
最近有一個朋友問我有沒有零工的門路，說項目部已經半年沒見著工資了。我心里一驚，這年頭，連中字頭的項目都扛不住了嗎？
他在北方一個省會城市的市政工程上，項目部掛的是知名央企的牌子，大紅色的招牌豎在工地門口，逢年過節還要掛橫幅、插紅旗，遠遠望去一派正規軍的模樣。可就是這樣體面的項目部，如今連食堂的大師傅都在問，這個月的菜錢能不能先結一結。
細問之下，原因無非三條，條條都是死結。
第一個是墊資。現在的工程，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墊資干起來的。甲方讓先動工，說圖紙出來就付款，可圖紙出來后又是變更，變更完了再等審計，審計完了還要過會。一圈下來，幾千萬就填進去了。朋友的項目部，光是鋼筋水泥的采購款就墊了兩千多萬，這還不算機械租賃和人工費。項目經理天天跑銀行，能抵押的都抵押了，可貸款審批比蝸牛還慢。工地上機器不能停，停了就是違約，違約金比利息還高；工人不能散，散了再招就難了。于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墊，像個溺水的人，明知往下沉，手腳卻不敢停。
第二個是業主沒錢。這是最無解的。業主方是城投，按理說背靠政府部門，不至于差這點錢。可偏偏地方財政吃緊，土地賣不出去，稅收上不來，城投自己的員工工資都壓了三個月。業主的項目負責人每次見面都苦笑，說兄弟別催了，我們也在等，等上面的轉移支付，等專項債下來，等領導開會拍板。可等來等去，等到的都是“再等等”。資金鏈就是這樣一環一環斷掉的，上游無水，下游干涸，朋友的項目部恰好卡在中游，不上不下，干耗著。
第三個是最致命的，材料商開始打官司了。起初是幾家小供應商，拖欠了四五個月的鋼材款，實在撐不住了，一封律師函甩到項目部。緊接著是混凝土、管材、電纜，大大小小十幾家材料商聯合起來，有的申請財產保全，有的直接起訴。法院的人來過兩次，封了幾臺設備，貼了白條。項目部的人慌了，因為一旦官司打起來，賬戶被凍結，那真是一分錢都動不了了。可這事也怪不得材料商，人家也要養家糊口，也要給廠里的工人發工資，憑什么替你墊著？
朋友說，現在項目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，但人已經沒了心氣。圖紙攤在桌上沒人看，進度表停在三個月前，安全員也不再天天吆喝了。項目經理把自己關在屋里打電話，打到嗓子啞了，還是那句“再寬限幾天”。幾個骨干已經悄悄在投簡歷了，可大環境這樣，又能跳到哪去呢？
最難受的是那些跟著干了五六年的老工人。他們不講什么央企民企，只知道跟著這個項目從基坑到封頂，眼看著就要竣工了，兜里卻比臉還干凈。有個帶班的老張，老婆做手術的錢都是借的，每次路過財務室，都要往里看一眼，里面空蕩蕩的，只有幾盆快枯死的綠蘿。
我能聽出朋友語氣，他不是在抱怨，只是覺得荒唐。這么大體量的項目，掛的是響當當的牌子，干的也是正經八百的工程，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？其實道理很簡單，整個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在透支，都在賭下一個環節能及時補上。墊資是賭，拖延是賭，訴訟是賭，可賭到最后，輸的是那些最老實的人。
掛掉電話，我想起他曾經說過，等這個項目做完，要帶老婆孩子去海邊玩一趟。現在看來，這就是一場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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