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老達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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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代十國那陣子,能打的將領多了去了。周德威、李嗣昭、李嗣源,后唐這邊猛人扎堆,個個都是一時之選。但您要問李存勖最怕誰,他自己親口說過:
吾嘗避其鋒。
我李存勖,打了半輩子仗,只躲過一個人的鋒芒。
這個人大字不識一個,看不懂兵書,也不講什么韜略。有人問他打仗靠什么,他翻來覆去就那八個字:
豹死留皮,人死留名。
他叫王彥章,后梁人,軍中綽號“王鐵槍”。
這綽號不是白叫的。《新五代史》卷三十二寫得明白:彥章為人驍勇有力,能跣足履棘行百步,持一鐵槍,騎而馳突,奮疾如飛,而他人莫能舉也。
翻成白話:這人光著腳踩在蒺藜上能走一百步,面不改色。隨身一桿鐵槍,據說重達百斤,騎在馬上沖鋒快得像飛一樣,旁人連舉都舉不動。更要命的是,他還備著一桿,一桿擱鞍上,一桿攥手里,雙槍齊出。
這樣的人,年輕時就跟了朱溫。朱溫是后梁太祖,亂世里殺出來的梟雄。王彥章在他帳下從一個小卒干起,一路靠鐵槍砍出來的軍功往上爬,開封府押衙、左親從指揮使、行營先鋒馬軍使,官越做越大,鐵槍的名頭也越傳越遠。
但他有個毛病,吃了一輩子虧。
不識字。
《新五代史》原話:彥章武人不知書。不光不識字,嘴也笨,不會說漂亮話,不會逢迎巴結,脾氣臭得出名。他看不慣誰就直說,尤其看不慣朝里那幫弄權的佞臣。他放過狠話:等我打完仗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幫奸臣殺了謝天下。
這話傳到了那幫人耳朵里。
后梁到了末帝朱友貞手上,已經爛到根上了。朱友貞這人懦弱多疑,身邊圍著一群小人:趙巖是他的寵臣,張漢杰是德妃的兄弟,這兩人把持朝政,賣官鬻爵,軍國大事全憑他倆點頭。外面仗打成什么樣不重要,他們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權位。
而段凝,本是王彥章的副手,打仗不行,逢迎一流。他跟趙巖、張漢杰結成一伙,三人聯手的目標只有一個:把王彥章搞掉。
所以王彥章面對的局面是這樣的:外有李存勖步步緊逼,內有一群蛀蟲在背后下絆子。
龍德三年夏天,也就是公元923年,后唐攻陷了鄆州。鄆州丟了,汴京就徹底暴露在敵人面前,后梁朝堂上下一片大恐。宰相敬翔沖進宮里,當著末帝的面大哭:“事急矣,非彥章不可!”
朱友貞這才想起王彥章,下旨召他為北面招討使,段凝做副手。
王彥章接了旨,站在帝前,說了一句讓滿朝文武都不敢信的話。
三日破敵。
三天,我三天拿下敵人。
歐陽修后來在《王彥章畫像記》里記了這件事:期以三日破敵,梁之將相聞者皆竊笑。滿朝的人都在笑。德勝口被后唐經營了好幾年,浮橋鐵鎖連著南北兩城,你一個剛到前線的人,憑什么三天就能拿下?
王彥章沒搭理他們。領了兵,連夜趕路。
兩天后到了滑州。第一件事:擺酒宴請諸將。酒過三巡,杯盤狼藉。沒人注意到,酒宴開始之前,他已經悄悄派了六百名斧手和一批冶鐵工匠,乘船順流而下,直撲德勝口。
酒喝到一半,王彥章站起來說了句“更衣”,轉身就走。
等眾將反應過來,他已經率領數千精騎沿黃河南岸疾馳而去了。
德勝口,浮橋連著南北兩城,鐵鎖沉甸甸橫在河面上。六百斧手從水路摸上去,火燒鐵鎖,斧劈浮橋。鎖斷橋塌的一刻,南北兩城的聯系一刀兩斷。王彥章的騎兵緊跟著殺到,一鼓作氣攻破南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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及破南城,果三日。
李存勖遠在魏州,聽說王彥章被任為招討使,嚇了一跳,對左右說:彥章驍勇,吾嘗避其鋒,非守殷敵也。連夜策馬趕來救援。
等他趕到的時候,南城已經沒了。
如果歷史在這里停下來,王彥章就是一個完美的收場:三日破敵,兌現承諾,打了滿朝笑他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但歷史沒有停。
王彥章拿下德勝口后繼續追擊,和李存勖在楊劉一線隔河對峙。兩個月,大大小小交戰上百次,雙方都打得筋疲力竭。王彥章幾次差點攻下楊劉,都被李存勖的援兵擋住了。
戰報傳回汴京。趙巖和張漢杰看到了機會。
王彥章和段凝各寫了一封奏折表功。趙巖把王彥章的奏折截下來,只把段凝的遞上去。在朱友貞眼里,打了兩個月寸功未立的是王彥章,功勞全是段凝的。
換將。
朱友貞下旨罷免王彥章,讓段凝接任招討使。王彥章被調去守東路,手里只剩五百新募騎兵。
五百人,對面是李存勖的精銳。這不是去打仗,是去送死。
十月初四,遞坊鎮。
王彥章的五百新兵撞上后唐大軍,結局沒有懸念。后唐將領夏魯奇以前在朱溫手底下干過,老遠就認出了那桿鐵槍的主人。他催馬上前,一槊刺傷王彥章,將他從馬上拽下來,生擒活捉。
李存勖趕到中都,見到了這個讓自己避其鋒芒十幾年的對手。
王彥章躺在地上,身上還在淌血。
李存勖問他:你為什么守中都?中都無險可守,為什么不去守兗州?
王彥章答了八個字:大事已去,非人力可為。
大勢沒了。不是我不想守,是天要亡梁,人力擋不住。
李存勖不忍殺他,派李嗣源去勸降。李嗣源走到他病榻前,王彥章抬頭看了一眼。
汝非邈佶烈乎?
邈佶烈,是李嗣源的沙陀小名。王彥章一輩子瞧不上他。到了這步田地,躺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,還是瞧不上。
李存勖親自來勸:你這么忠義,能為梁效力,為什么不能為我效力?
王彥章的回答,《新五代史》原文記了下來:臣與陛下血戰十余年,今兵敗力窮,不死何待?且臣受梁恩,非死不能報,豈有朝事梁而暮事晉,生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?
我跟你打了十幾年仗了,今天兵敗力竭,不死還等什么?我受了梁的恩,不死沒法報答。哪有早上還是梁的臣子、晚上就給晉當臣子的道理?那樣活著,還有什么臉面見天下人?
李存勖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確認了一件事:這個人,終不為我所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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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彥章被殺,年六十一。
段凝接了他的兵權。不到一百天,后梁亡了。
一百多年后,歐陽修到滑州做官,在一面快要倒塌的舊墻上看到一幅畫。畫上的人披甲執槍,面目已經漫漶不清了。旁邊的題簽還認得出來:太師王公,諱彥章,字子明。
歐陽修讓人把畫重新裱好,掛回墻上。后來他在《新五代史》里給王彥章單獨立了一傳,叫“死節傳”,總共只收了三個人。
他在傳里寫了這么一句:彥章武人不知書,常為俚語謂人曰,豹死留皮,人死留名。其于忠義,蓋天性也。
一個大字不識的武夫,一輩子就會說這八個字的俗話。但歐陽修覺得,這人的忠義是天生的,跟識不識字沒有關系。
畫像的面目早就模糊了,名字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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