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底的馬尼拉，參議院大樓外已經不止一次出現喊話"開庭"的人群。Akbayan黨、Tindig Pilipinas、Mamamayang Liberal等幾個公民團體聯合民間組織、學生聯盟和數名眾議員檢方成員，反復在帕賽市議會大樓前集會——口號簡單粗暴："該開就開，別再拖"，指向的目標就是副總統莎拉·杜特爾特的彈劾審判。

5月11日眾議院以257票贊成、25票反對、9票棄權將莎拉送交參議院；5月18日參議院組成彈劾法庭；7月6日是預定正式開庭日，可截至6月底，參議院圍繞"誰當議長"、"誰主審"、"按什么規則審"已經換了三次議長、修了一次規則、兩套通告并行。

抗議者劍指什么？參議院真在故意拖時間嗎？馬尼拉這場政治大戲，為什么連普通民眾都坐不住了？

5月11日，菲律賓眾議院以257票贊成、25票反對，通過對副總統莎拉·杜特爾特的彈劾案，票數遠超憲法所設的三分之一門檻（106票），這是眾議院第二次對莎拉發起彈劾。

四項指控：濫用約6.125億比索機密資金、來源不明的67.7億比索可疑資金往來、涉嫌賄賂、公開揚言要"安排殺手"暗殺總統馬科斯夫婦及前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。

指控移交參議院的同一天，參議院上演"政變"，親杜特爾特陣營的前外長卡耶塔諾借助"消失已久"的參議員、前國家警察總監羅納德·德拉羅薩(被國際刑事法院簽發逮捕令在案)的關鍵一票，罷免原議長索托并出任新參議長。

5月13日，菲國家調查局特工試圖在參議院大樓內逮捕德拉羅薩未遂，當晚大樓內傳出槍聲，民眾通過電視直播看到記者從座位上彈起躲到桌下，這是菲律賓政治史上罕見的畫面。5月18日，參議院組成彈劾法庭，卡耶塔諾宣布開庭審理，承諾"不會拖延"。

但抗議者看到的"拖"，從此刻才真正開始。

6月3日，親杜特爾特陣營的卡耶塔諾及多名盟友集體缺席參議院會議，親馬科斯陣營趁機湊齊12人開會，宣布所有領導職位"全部空缺"，推舉親信加查利安為代理參議長，一旁的卡耶塔諾當場喊話"非法政變"。

6月17日，馬科斯總統親自召集參議院特別會議，到會13名參議員全票通過，正式罷免卡耶塔諾，確認加查利安為新任參議長。六周內，參議長的椅子被換了三次。

更關鍵的是規則。6月3日，參議院通過第48號決議（SR 48），修改《彈劾審判程序規則》第二條——今后所有非總統類彈劾案件，參議院不再默認參議長為審判長，只要出席參議員簡單多數投票通過，就可推舉任意一名參議員擔任審判長。

這道修訂法案公示期15天，到期時間恰好卡在7月6日開庭之前。說白了，親馬科斯陣營在程序上完成了"換帥+換規則"的雙重布局。

預審環節同樣在打"程序拖延戰"。

6月22日的第二次預審，莎拉辯護團隊發言人潘俊仁走出會場對記者說：四項彈劾指控中，僅第三項的證據標記工作基本完成。距7月6日只剩約14天，剩下三項還卡在證據標記階段。

6月23日，莎拉再次提交"答辯狀"，援引"一年禁止重復彈劾規則"要求駁回所有指控。抗議者的"拖延"指控，就來自這一連串具體的程序操作。

要看明白這場街頭與議會的對峙，得跳出7月6日那張審判桌，擺到2028年總統大選的臺面上。

這場彈劾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"反腐"訴訟，菲律賓資深政治分析人士、前總統阿羅約的發言人蒂格勞一語道破。馬科斯政府表面聲稱"反腐"，實際是害怕莎拉當選總統后反過來清算馬科斯政府。

菲律賓眾議員巴爾扎加同樣表示，多份民調顯示莎拉是2028年總統選舉的熱門候選人，"因此有人試圖將她趕下臺"。

為什么拖到7月才開庭，本身就是一道結構性謎題。

2025年5月12日的菲律賓中期選舉，重新洗牌了參議院的力量版圖。改選的12個席位中，馬科斯陣營拿下6席(含一名"雙歸屬"議員)，杜特爾特陣營拿下5席，剩余2席為中間或自由派。

馬科斯陣營低于選前預測的"7至8席"，這是自2007年阿羅約時期以來菲律賓在任總統首次在中期選舉中失利。菲民調機構"社會氣象站"近期數據：馬科斯凈滿意度跌至負15%，創2022年上任以來最低。

憲法要求24名參議員中16人投票贊成才能定罪，馬科斯陣營目前掌握程序主導權，但杜特爾特陣營靠9到10票就能筑起"防火墻"。關鍵少數掌握在重新登場的阿基諾家族手中，參議員巴姆·阿基諾以獨立候選人身份進入參議院，他和盟友手中的2到3票，任何一方想達成目的都繞不開。

阿基諾家族打出的口號是"政治重啟"，主打通脹、就業、民生議題，刻意與兩大家族內斗保持距離，這是它過去40年來距離改寫菲律賓政局最近的一次。

莎拉本人毫不掩飾地表態，彈劾案的真正目的，就是要取消她2028年的參選資格。她放話"真心希望進行彈劾審判"，把彈劾者形容為對2028年大選"絕望"的人。

杜特爾特家族的后備梯隊也很清晰：長子保羅在國會占有穩固席位，塞巴斯蒂安身兼達沃市長與政黨掌門人——前總統杜特爾特雖羈押在荷蘭海牙國際刑事法院，仍以66萬余票第八次當選達沃市長，家族另有4名成員拿下達沃副市長、國會議員、市議員等職。棉蘭老島的莎拉支持率仍高達78.4%，比全國均值高出32個百分點。

抗議者的另一層不滿也來自這里，兩大家族忙于互相傾軋的同時，馬尼拉的稻米價格、基礎設施、洪災損失、2025年曝光的全國防洪工程腐敗案涉案金額高達5450億比索，本該用來修堤壩、擋洪水的錢，大量流進了政客們的口袋。菲律賓貧困率、通脹率、自然災害損失率，都在無聲地攀升。

把視線再往外推一層，這場內斗的影響早已超出菲律賓國界。

外交是最直接的一條線。馬科斯政府執政以來全面靠攏美國，美軍在菲律賓可使用的軍事基地由原來的5個擴充到9個（即《加強防務合作協議》EDCA基地），并在南海議題上把調門拉到最高。

前總統杜特爾特執政時期淡化南海爭議、推動與中國務實合作的路線，在馬科斯任內被系統性翻轉。莎拉曾公開反對這一外交轉向，這也是馬科斯陣營與杜特爾特陣營公開決裂的重要導火索之一。

國際刑事法院（ICC）則是另一只"看不見的手"。

前總統杜特爾特2025年3月在馬尼拉國際機場被捕，當晚專機送往海牙，目前正面臨"反人類罪"指控，涉及2011至2019年間78起謀殺及謀殺未遂案件；菲律賓官方公布的禁毒戰爭擊斃數字是6252人，ICC和人權組織估算區間在12000到30000人。

而菲律賓2019年已正式退出ICC，一個退群的國家、現任政府卻高調配合逮捕令，邏輯上的"彎"繞得相當明顯。杜特爾特的鐵桿盟友德拉羅薩同樣身負ICC通緝令；前總統埃斯特拉達之子、參議員金戈伊·埃斯特拉達因腐敗案件被捕入獄，杜特爾特陣營的票倉在司法層面被一票一票抽走。

菲律賓前參議長德里隆公開警告——援引2001年埃斯特拉達彈劾案的教訓：當年參議院以11比10的微弱差距裁定封存關鍵銀行賬戶證據，消息一出，數十萬人涌向EDSA大道，軍方靜默觀望，內閣成員接連辭職，總統最終在制度與民心雙重壓力下黯然辭職。

德里隆的意思很清楚，如果這次彈劾審判被公眾認定為不公正的政治操作，同樣的場景可能重演。

馬尼拉的政治空氣因此非常微妙。首都警察局已經在參議院大樓周邊部署超過2000名警力，海岸警衛隊對進出車輛進行底盤掃描；杜特爾特支持者此前搭建的街頭抗議帳篷已被連夜拆除。

官方說法是"防范武裝團體干擾"，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，真正的目的是防止民意外溢、影響參議員的投票判斷。

這場博弈短期內不會有定論。接下來值得盯三件事：

第一，SR 48規則的公示期滿后，加查利安陣營是否會推舉己方陣營參議員另任審判長，主審身份不鎖死，整場審判的節奏權就握在馬科斯陣營手中；第二，阿基諾家族手里那2到3張關鍵票最終怎么投，這是決定16票定罪門檻能否湊齊的最后變量；第三，前總統杜特爾特在ICC的審判預計于2026年11月30日開庭，與莎拉彈劾審判形成"父女同案"的雙線疊加，任何一線出變化，都可能反向沖擊另一線。

回到街頭的那一句口號："該開就開，別再拖"。菲律賓國會大廈門口反復出現的標語牌，問的不只是"7月6日能否準時開庭"，問的是當家族資本深度嵌入制度體系之后，所謂憲政程序還剩下多少獨立空間。

這柄法槌，能否穿越喧囂、在7月6日準時敲響，關鍵就看親馬科斯陣營和親杜特爾特陣營的下一張牌怎么打，以及那條由公民團體、宗教組織、學生聯盟撐起來的"第三股力量"，能不能繼續給參議院制造足夠的體外壓力。